「愛在忠誠中得到證明，在寬恕中臻於圓滿。」

第三部分

現在，為了為這系列文章作結，我想與各位分享那些能讓我們心懷寬恕的態度。我相信這正是我們迄今討論內容的總結。

愛：寬恕即是深切地愛——也就是給予、付出自我、慷慨地獻出自己，並將自己徹底地交託出去。聖若望在《若望福音》第13章第1節說：「耶穌既然愛了世上屬於自己的人，就愛他們到底。」祂寬恕了他們。

德國小說家維爾納·伯根格倫曾說：「愛在忠誠中得到證明，在寬恕中臻於圓滿。」[1]而現在要探討的是箇中緣由——這點非常耐人尋味，值得我們深入思考。

然而，當有人嚴重傷害了我們，要愛對方幾乎是不可能的。作為第一步，我們必須以某種方式與傷害者保持距離，即使只是內心上的距離。只要刀子還插在傷口裡，傷口就永遠無法癒合。必須拔出那把刀；我們需要與對方保持一些距離——只有這樣，我們才能看清對方的真面目。某種程度的抽離，是能夠全心原諒並給予對方所需之愛的先決條件。

只有當一個人被接納為本來的樣子，當有人真心愛他，當有人對他說：「你的存在是美好的」，他才能以健康的方式生活與成長。德國哲學家尤瑟夫·皮柏如此闡述：「單單存在於世上是不夠的；人需要對自身存在的肯定，才能在世界上感到歸屬。唯有如此，人才能獲得某種自尊，並有能力以友誼與他人建立關係。從這個意義上說，人們常說：愛延續並完善了創造的工作。」[2]

這不是很美嗎？從這個意義上說，愛延續並完善了創世工程。在某種程度上，我們需要得到對自身存在的肯定——這很重要的！

愛一個人，就是讓對方意識到自身的價值與美。被愛的人是受到認可的人，才能夠真誠地回應他人：「我需要你，才能做我自己。」

如果我不原諒對方，某種程度上，我就剝奪了對方健康地生活及成長的空間。結果，對方便會離自己的理想與自我實現越來越遠。換句話說，從精神層面上來說，我等於殺了對方。人確實能透過不公與刻薄的言語、惡意念頭，或單純地拒絕寬恕，來「殺死」一個人。對方隨後可能會變得悲傷、消極，並心懷怨恨。丹麥哲學家索倫·祁克果談到「那個極力想做自己卻做不到的人的絕望」，因為他人阻礙了他[3]。

因此，我們對他人的恩賜負有責任。這些都是某種極其深邃的現實的體現，那就是人與人之間的共融——在基督徒之間更是如此。我們在此是為了互相幫助，不僅是在偶然的事務上，更是在彼此的關係中。正如索倫·祁克果所言，如果我未能從這種深層意義上寬恕對方，某種程度上便剝奪了對方健康生活與成長的空間。

因此，這一點至關重要，因為正如我們在本文第一篇所述，若不互相傷害、不互相刺傷、至少不互相惹惱，便不可能共處。這是不可能的。

所以首先，從這個意義上說，這就是愛——學會去愛。

理解

我們必須明白，每個人需要的愛都比他應得的更多；每個人都比表面看起來更脆弱；我們都是軟弱的，都可能感到疲憊。

但特別是第一點：每個人需要的愛，都比自己應得的更多。這點既適用於我們自己，也適用於他人。要過得幸福，人們需要感受到被愛，即使他們未必值得；因此，我們必須願意給予那份愛。

而我們自己，也比表面看起來更加脆弱。

我們必須學會寬恕，並堅信在每個人的背後——在一切邪惡與缺陷的背後——都有一位脆弱且能夠改變的人。這意味著要相信他人有轉變與成長的可能性。

（舉例來說：在改編自真實故事的電影《牛津解密》中。這部電影極具深度，我在此分享我的解讀，我認為這正是本片最重要的核心。）

有一位文學學者渴望創作出一部偉大的著作——一部辭典（記錄所有英語單字的歷史）。他是位自學成才的人，擁有美滿的家庭——八個孩子和一位非常賢惠的妻子。

另一方面，則講述了一位駐英美國上校的故事。這位上校患有精神疾病，在一次精神崩潰期間，他殺害了一名育有六名子女的男子，使該男子的妻子陷入赤貧。上校被關進精神病院，並從那裡開始協助教授編纂辭典。

隨著教授的著作在這位天才上校的協助下日益精進，英國文壇菁英與劍橋大學開始調查此事，並發現了這位「瘋狂」上校的參與。這導致編纂工作被迫中止，眾人皆對此轉為反對。

但關鍵在於：當教授的妻子得知協助丈夫的人竟是那位曾犯下謀殺罪的上校時，隨之展開了一段精彩的對話。教授神情沉靜自若，面對意志堅定的妻子質疑他為何接受殺人犯的幫助，他以極大的自製力回應：「我們真的相信人可以被救贖嗎？我們是相信還是不相信？我們不是這樣教導我們的孩子嗎？這難道不是我們信仰的根基——人可以被救贖，人可以改變？」

對我來說，這是最美的場景，因為它引導我們自問：這究竟是怎麼一回事？我們太常對他人「關上心門」——未必是因為像謀殺這樣極端的行為，但我們確實這麼做。例如，在受到冒犯或惡劣對待後，或許我會忍耐一次、兩次、三次——然後就對那個人關上心門。就此結束。那麼，究竟是怎樣呢？人究竟能否改變，還是不能？

在此我們要運用開頭所提的觀點：要理解他人，我們必須保持現實。作者說：如果一個人不願原諒，可能是因為他對他人太過認真，對他人期望過高。

每個人都有弱點和痛苦；然而，有時我們卻過於嚴肅地看待他人。羅伯特·施佩曼所警告的[4]：「完全嚴肅地看待一個人，就是毀滅他。」我們都軟弱，也常會失敗。很多時候，我們甚至沒有意識到自己行為的後果：「我們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。」[5]例如，當某人憤怒時，他們說出的話未必是真心所想或本意。若我將每一句話都當真並無止境地分析，便會製造無盡的衝突。若我們將某人的所有缺點都記在心上，便會把最迷人的存在也變成怪物。

但另一方面——這正是美好之處——若我們理解他人，一個人又能改變多少呢？

我們必須相信他人的潛力，並讓他們知道這一點。令人驚嘆的是，當一個人獲得信任時，他能產生多大的轉變——當我們以心中對他完美的想像來對待他時，他會如何改變。許多人都懂得如何鼓勵他人變得更好。他們傳達出這樣一種確信：儘管他人有諸多錯誤與失足，但內心深處仍有許多美好與善意。他們遵循著這句廣為流傳的智慧箴言：「若想讓某人變得更好，就當他已經是那樣的人來對待。」

有次與一位犯罪心理學家交談時，我曾問她如何能幫助這麼多罪犯。她溫和地回答：「我給他們空間，讓他們能感受到自己也是好人。」

我們每個人都是如此。我們必須學會去接納他人——這是一項課題。

慷慨

寬恕需要一顆仁慈且寬厚的心。這意味著超越正義的範疇。有些情況下，正義是無法實現的。如果有人偷竊，只要歸還被盜之物，案子便告一段落；如果物品損壞，修好或更換即可。

但如果有人失去了一顆器官、一位家人或一位朋友呢？正義無法讓這些重現。此時便需要更多——遠遠更多——的東西，而這正是寬恕的所在。

寬恕並非廢除正義，而是遠遠超越正義；它是愛無償的饋贈。寬恕總是我們不配得的。因此，寬恕者對過錯者不作任何要求——也不應作任何要求——甚至不要求對方為自己的所作所為感到痛悔。即使在過錯者尋求和解之前，那充滿愛的人早已寬恕了。我們必須在禱告中祈求能明白這一點，因為這並不容易。

對方是否悔改，並非寬恕的必要條件，儘管這確實有助於寬恕。當對方請求原諒時，寬恕確實容易得多。但有時我們必須認清，犯錯者內心存在阻礙，使他們無法承認過錯。

寬恕是一種恩賜，而非為了換取其他事物而給予的。它就像是最完美的禮物，因為我放下了怨恨，並給予對方改變的機會。

但我們可能會陷入這樣的思維：「我原諒你，是為了讓你意識到自己做了什麼」——這是錯誤的。或是：「我原諒你，是為了讓你變得更好。」

真正的寬恕是無條件的：「我原諒你，因為我愛你」，無論發生什麼事，即使你不配得到寬恕——因為這就是耶穌基督所做的。如果對方無法理解，我甚至可以在不讓對方知道的情況下原諒他。這是我給予他的禮物，即使他永遠不會察覺。

最後，謙卑

懂得如何展現寬恕，需要謹慎與細膩。有時，當對方仍心懷不滿時，立即寬恕並非明智之舉。這可能被視為一種「隱晦的報復」，既令對方感到羞辱，又使他們更加憤怒。和解的提議甚至可能被解讀為一種指控。這背後或許隱藏著法利塞人的態度：想要證明自己是正確且寬宏大量的。在這種情況下，阻礙和平的並非對方的固執，而是我自身的傲慢。

另一方面，給予寬恕總是伴隨著風險，因為這無法保證對方會接受，甚至可能讓犯錯者更加惱怒。「當人寬恕時，便是將自己交託給對方，交託給對方的力量，並將自己置於對方可能採取的任何行動之下。」[6]這正展現了尋求和解所必需的謙卑。

當時機成熟時——或許經過一段漫長的時間——進行一次對話是件好事。一方可以闡述自己的理由與觀點，並仔細傾聽對方。全神貫注地聆聽至關重要，即使是那些未被說出口的話語。有時，我們必須「換個位置」，至少在心靈層面上，試著從對方的角度來看待世界。

此外，寬恕是一種內在力量的展現，而非支配的手段。它蘊含著謙卑與尊重。它不求控制或羞辱。要使寬恕真誠而純粹，受害者必須避免任何「道德優越感」的跡象，因為事實上我們並不具備這種優越感。我們必須避免反覆指責加害者。凡是試圖證明自己無辜的人，其實並未真正給予寬恕。對他人罪過感到憤怒，很容易導致壓抑自己的罪過。我們必須以罪人的身分去寬恕，而非以義人的身分——因此寬恕是我們共同擁有的，而非我們施予的。

我們都需要寬恕，因為我們都曾傷害過他人，有時甚至渾然不覺。我們需要寬恕來解開過去的糾結，並重新開始。每個人都必須認清自身的軟弱與過失——這些或許正是導致對方行為的原因——並毫不猶豫地反過來請求寬恕。

最終反思[7]

我們談到了這項真實且艱钜的內在功課。我們無法否認，寬恕有時會將我們逼至體力的極限。當加害者毫無悔意，甚至侮辱受害者，並堅信自己所作所為是正確的，我們還能寬恕嗎？一位母親能否原諒殺害自己孩子的兇手？我們能否寬恕那些羞辱我們、剝奪我們的自由或尊嚴、欺騙我們、誹謗我們，或是摧毀我們珍視之物的人？

或許僅憑自身力量，這永遠無法完全實現。但基督徒也仰賴天主全能的協助。「靠著我的天主，我跳過了城牆。」詩人如此歌唱。我們可以將這句話應用在我們內心的城牆上。在良友的幫助下，尤其是藉著天主的恩寵，我們便能完成這艱钜的任務，並使自己獲得自由。寬恕是靈性力量的展現，也是莫大的解脫。它意味著選擇生命，並以創造性的方式行動。

然而，強迫受害者採取特定行為是不恰當的。必須給予當事人所需的一切時間，讓他們自然地走向寬恕。若有人指責他們心懷怨恨或報復心，只會加深他們的傷痛。聖多瑪斯·阿奎那建議受苦的人[8]，起初不要過度思考、閱讀或書寫，而是要休息、沐浴、睡眠，並與朋友交談。起初，我們通常無法承受巨大的痛苦。我們必須先平復心緒，承認寬恕是困難的，且我們需要時間。順應天性的節奏將大有幫助。

若我們能成功營造寬恕的文化，便能共同建構一個宜居、充滿活力與豐碩成果的世界，並開創一個真正嶄新的未來。

總而言之，這些睿智的話語或許能幫助我們：「你想獲得片刻的快樂嗎？去報復吧。你想永遠快樂嗎？去寬恕吧。」而在基督徒的生命中，我們可以補充一句：你想快樂嗎？學會去愛。

若你學會去愛，你便會為天主賜予的一切感到喜樂。學會活在天主的愛中，並像祂一樣去愛與寬恕——不求任何回報——因為你值得平安，他人亦然。